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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廢境|隱藏在金門村落間的美麗與哀愁

作者: 金門城武

廢境探察,不同於時下熱門的廢墟探險,並不是為了追求超自然的感官經驗,也就談不上是什麼刺激的冒險。 大多數的時候,探察的過程是在尋訪某些早已被世人遺忘的故事片段。因此,廢境所指涉者,不只是存於實際空間中的廢棄建築,也包含那些沒有固定時空座標的記憶墳場。

散布在金門各處的小村落是這座島嶼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它們隱身在主要幹道旁的小徑中,外地旅客騎著摩托疾駛在大道時,往往就這麼與它們差身而過。

在金門,這樣的村落有100多座,它們被稱作「自然村」——因人群聚集自然形成的村落——對我來說,這一名稱的本身已經顯示了它們最美麗的地方。

邀請我們共飲高粱、徹夜長談的北山長者。(攝影/連子勻)

遊蕩在金門一個又一個的村落間,有時候我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它們才是我在尋找的「廢境」。特別是那些遠離主要景點的村子,鮮少有外人打攪,加上軍管時代,金門長期實施的禁建措施,意外的讓許多傳統的閩式建築得以保留,維持了村落的原貌,更增添遺世獨立的氣息。

然而,它們又跟廢棄的碉堡坑道有所不同,在這樣的「廢境」中,往往藏著金門最真摯的面貌,那才是這些村落之所以美麗動人的原因。

(攝影/連子勻)

舉個例子來說,有一回,我在小村落碧山遇見一場大辦桌,村廣場搭起兩座大棚坐滿了人,怎麼樣也有個一百來人,據說全村的人都參加了。

原本我以為是碰上中元普渡,殊不知是一場喪禮,過世的是一位102歲村人。一位當地人告訴我,一個月內,喪事已經辦過三回了,前兩次的逝者也都是100多歲的長者,這樣的場合對碧山人來說似乎習以為常。

「我們碧山人都很長壽哦!」那位當地人說道,沒有太過哀傷,反而顯得有些驕傲。人活到八、九十,辦的喪禮是「喜喪」,辛苦了一輩子,最後自然老去獲得「善終」,喪禮要當成喜事來辦。

畢竟人終有一死,而逝者已矣,生者仍要繼續。碧山的逝者,臨終時獲得全村的祝福,喪禮上,村人也陪伴著家裡的生者,確實可說是一種幸福的結局,沒什麼好哀傷的。

然而,作為全然的外人,我不免還是感到有些悲傷。在金門的村落裡,我遇見的大多是耄耋之年的老者,很少見到正值壯年的年輕人,他們多半在外地工作,長期不在金門,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如果真是這樣,還有生者得以繼續嗎?

碧山洋樓「睿友學校」,由新加坡發跡的村人陳睿友捐款興建,供學童免費就學。(攝影/連子勻)

不過金門的村人從來不曾主動向我們展現這層哀傷,歲月沒能消磨他們熱情,對晚輩衣錦還鄉的祈盼和等待,反而讓他們更加好客。

在烈嶼的黃厝,我把摩托車誤停在私人住宅的庭院裡。牽車時意外撞見了屋主,是一位年紀很大的阿伯,他沒有趕人,反而熱情的邀請我進屋來坐。見我準備要走,還不忘提醒我,他就住在這裡,要我別忘了「擱再來」。

同樣在烈嶼,雙口村的阿嬤,見到我來看她年輕時躲砲彈的碉堡,立刻熱情的招呼。門口擺放的飲料茶水,似乎早就準備好要用來招待客人。聽到我還沒有「呷早頓」甚至準備起身回屋弄頓早餐給我。得知我是從台灣來的旅客後,她興奮的說到,自己的兒子現在就住在台中。

我想或許對阿嬤來說,碰到台灣人能拉近她和兒子的距離。如果有人願意從台灣遠道而來,只為了看一眼自家門口的老碉堡,兒子明天會不會就突然出現在門口,畢竟台灣好像也沒有那麼遙遠。

回到台灣,我或許可以忘了那些隱身於樹叢中,不可計數的廢棄碉堡和坑道,可是我忘不了在金門遇見的人們。無論什麼時候再去金門,那些鋼筋水泥築成的碉堡和坑道或許還在,可是金門的人呀,可能已經在破敗的古厝中默默凋零了。我只許自己牢牢記住他們和藹可親的面容,只有如此才不會讓他們成為真正的「廢境」。

(攝影/連子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