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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廢境|雙乳山坑道、砲戰與標語,「有敵無我」的生機和絕境

作者: 金門城武

出乎意料的雙乳山坑道

我在伯玉路與雙瓊路交叉口旁的鐵皮牆後,找到了隱藏在叢林之中的雙乳山營區。然而,除了一座寫著「金西旅雙乳山營部」的柱子,和一大片廢棄的營房之外,原先我還沒能找到地下坑道的入口,直到我在一排房舍的土丘後方,幸運的發現進入雙乳山坑道的洞口。

於是,我意外的闖進了「雙乳山坑道」

進入雙乳山坑道之後,首先遇上的是道緩降坡,隨著腳步邁進,我感覺自己正緩步走向地層深處。然而,我無法感知自己究竟下降了多深,只隱約記得沿途有幾處寫著「糧秣」或「彈藥」的小間。當我遇上第一個岔路口時,從入口處照進來的光源已所剩無幾。轉入右手邊的坑道後,我就不得不依靠手電筒,才能勉強看清楚前路。

儘管雙眼還沒來得及適應漆黑的環境,乾燥的坑道內部就已經讓我感到驚訝:一般來說,金門的坑道內部都相當潮濕,像是花崗石醫院內有多處嚴重積水,雙乳山坑道的空氣雖然陰涼,卻異常的乾爽。據說,由於此地多是排水性強的紅土層,為了防止滲水、影響結構安全,當年興建雙乳山坑道時,特別從珠山和古崗運來花崗石,並以類似閩南建築的「亂石砌」工法築成擋土牆。沒想到直到今日,坑道裡頭仍然相當乾燥,牆面也幾乎沒有滲水,足見當時的構工有多麼扎實。

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中,坑道的盡頭無限延伸,兩側也出現越來越多的分岔路和小隔間,為了避免迷失方向,我始終走在主要坑道上,沒能仔細探索那些分岔的坑道,現在回想起來仍不免感到有些遺憾。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雙乳山的實際規模仍超乎我的想像,甚至有些嚇人,特別是身處在半封閉且漆黑的坑道環境中,人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都會失準,我甚至難以估計自己究竟走了多遠或是多久。

一旦陷入未知境地,恐懼感便會油然而生,心魔有了溫床,即使只在坑道裡待了一下,仍然產生一種強烈的不適和鬱悶;難以想像當年需要長期駐紮在坑道裡的官兵,是如何克服這種煎熬與折磨的。

雙乳山坑道內錯綜複雜,除了主坑道外,有多條附屬坑道和大小不一的隔間,有些地方甚至具有樓層化的結構。

坑道內的精神標語

此時,我才意識到精神標語的重要性,以前在其他坑道裡見著標語時,總會輕易以為:這只不過是「政治作戰」的例行公事,宣傳意義遠大於實質功效。然而,雙乳山坑道的經驗讓我逐漸改觀,在裡頭每隔幾尺,牆上就會出現一幅巨大的泥塑標語,文字簡潔有力、激昂愷切,沒有一絲多餘的廢話,諸如「有我無敵」、「共匪不滅,誓死不歸」、「有我在就能中興復國」等等

對於當時不幸抽中「金馬獎」,必須死守在坑道裡的前線官兵來說,這些標語在最絕望的時候,或許真有那麼一點激勵人心的作用。至少它好像提示著一個目標,即使這個目標隨著時間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也同牆上的標語一般,逐漸退色、抹去,遭到遺忘了。

另一方面,由於雙乳山坑道興建的時間點,正值兩岸軍事對抗最激烈的時候,劍拔弩張的時代氛圍恰巧被濃縮在這些標語裡頭。那是1956年,金門剛剛在九三砲戰中經歷了解放軍砲火的洗禮,不只民間開始意識到防空洞的重要性,軍事設施也大規模的地下化,雙乳山坑道即是其中一例。

由於雙乳山位於金門島蜂腰處,制高點可以清楚監視北方海岸的動靜;同時,此地又與鄰近的大據點形成犄角之勢,戰略價值顯而易見,因此軍方很早就決定在此駐紮大部隊,並構築徹底地下化的防禦工事。

根據《雙乳山坑道工程構建序》記載,工程是1956年10月20日起建,由陸軍九十三師二七九團在馬繼超、程仲宇兩任團長先後帶領下,歷時整整一年才完工,其間還有五名官兵因此殉職。

如果從金門的「敵我情勢」來看,除了島嶼南方面向大海外,東、西、北三面都正對著解放軍的砲陣地。將軍事力量轉入地下以保存戰力,確實有其必要性,否則一旦砲戰打響,金門守軍立即處於三面受敵的劣勢,躲都來不及更別提還手。

砲戰陰影中的雙乳山坑道

雙乳山坑道興建時,任職金防部司令官的劉玉章,在回憶錄中語帶驕傲的描繪自己為金門永久性工事構築計畫奠定的基礎。1950年代的兩岸軍事衝突,引發國際間對爆發全面戰爭的恐懼,各國紛紛要求遷台的國民政府主動從外島撤軍以緩解局勢。最重要的盟友美國也開始檢討國府長期防衛外島的價值和可行性,其中不少意見認為像金門這樣的外島,距離大陸過近,又被敵砲環伺,既沒法固守也無常駐必要,根本無須構築永久性的防禦工事。

1954年5月接管金防部的劉玉章卻不這麼想,九三砲戰後他意識到構築永久性工事和地下坑道的必要性,於是不厭其煩的向國防部申請經費和材料。沒承想此項提議竟被當時的參謀總長桂永清反對,劉玉章還記得桂總長是這麼說:「我最反對構築鋼筋水泥工事,在大陸上,構築了不少的永久性的堅強陣地,結果都一無所用。

他嘗試以理說服總長:「環布在沿岸的匪炮,約有數百……兵員、彈藥、油料、食糧等,均暴露於毫無掩蔽的地面,一旦匪軍進犯,在其炮兵集中射擊之下,誠恐不待匪軍登陸,而我防衛組織即已癱瘓。

只不過桂永清並不領情,揮揮手把人給打發了。劉玉章只好趁蔣介石視察金門時,直接向總統報告修築永久防禦工事的構想。若非,老蔣當下就允諾提供材料與經費,雙乳山坑道或許無法順利在一年之內完工。

1958年金門周圍敵軍火砲的射擊能力。(圖片來源/國防部史政編譯局)

雙乳山坑道建成不到兩年就派上用場。1958年8月23日傍晚時分,正值官兵用餐的時候,對岸的砲陣地突然響聲大作,金門大地也隨之震盪——八二三砲戰爆發——頭兩個小時內,敵軍發射了萬餘枚砲彈,連太武山背面的軍官餐廳也被擊中,兩名副司令官當場陣亡。多年以後,出任金門縣長的張人俊回憶,為降低砲擊對戰力的損傷,他所屬的部隊作為預備隊,在砲戰爆發前夕,已接到命令「進駐雙乳山,挖洞而居」。

坑道內雖然已經沒有砲戰當時駐軍的影子,還是可以發現廢棄之前,官兵們的生活痕跡。
坑道內雖然已經沒有砲戰當時駐軍的影子,還是可以發現廢棄之前,官兵們的生活痕跡。

當我站在坑道內那間足足有30坪寬的中山室裡,不禁在心中揣測砲戰時,士兵們在這裡集合、聆聽長官訓話的心境。當外頭砲彈如雨點般落下,他們心裡肯定十分清楚,此時此刻能躲在坑道裡,並非運氣好而得以苟且偷生。還原當年的情況,大概所有人都會認為,如此大規模的砲擊,一定是敵軍大舉來犯的前奏。那麼作為預備隊,他們現在還能活命唯一的原因,就是為了要和即將上岸的敵人拼殺;想要離開坑道,除非戰爭勝利了,否則就只能向「萬惡共匪」投降。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情緒,自己完全無法形容,也不願有一天能夠體會,只是回頭想起牆上的那些標語,倒還真成了標語「有我無敵」的境界,或者說是的更準確一點——是成了「誓死不歸」的絕境。

我離開中山室,再次走入寬敞的聯通坑道,「這裡至少夠四到五人並排而行」我暗自讚嘆,即使在雙乳山坑道裡已經待了一陣子,我仍對它的設計、構工和規模感到驚奇。不過,也就在驚嘆之際,我突然發現眼前的岔路格外熟悉,「我好像有經過這裡?」腦中立刻閃過「完了,難不成是迷路了」的想法。仔細檢查之後,確認這裡就是最初進來時遇上的岔路口,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走在雙乳山獨特的「環形坑道」裡,而且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這是雙乳山坑道給我的最後一個驚喜;既然已經意外回到了起點,那就先將這次探察告一段落。

攝影/連子勻、張哲叡、陳祺
參考資料
1. 李秉鈞、洪清漳、黃清信、陳志璿、蔡添丁、陳建雄,《尋找金門老營區》(金門:金門國家公園、金門戰地史蹟學會,2015)
2. 卓遵宏、董群廉訪問,董群廉、陳中禹記錄整理,《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訪談錄(一)(二)》(臺北:國史館,2003)
3. 國防部史政編譯局編,《國軍外島地區戒嚴與戰地政務紀實(下)》(臺北:國防部史政編譯局,1996)
4. 彭大年主編,《枕戈待旦:金馬戰地政務工作口述歷史》(臺北:國防部政務辦公室,2013)
5. 劉玉章,《戎馬五十年:劉玉章回憶錄》(臺北:撰者自刊本,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