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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廢境|雙乳山:尋覓昔日的軍事要地,探訪神秘的廢棄營區

作者: 金門城武

藏身林蔭之中的雙乳山營區

2020年夏末的某天午後,我騎著摩托車走伯玉路往東,沿途搜尋雙乳山營區的蛛絲馬跡。然而,道路兩側濃密的樹蔭遮蔽了我的視線,要想能一眼看出哪處存有軍事營區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使營區早已荒廢了,這些樹叢依舊盡責的守護著身後的軍事機密。就在我幾乎想要放棄的那一刻,我從水庫公車站的對面發現了那面斑駁的鐵皮牆,以及那座探出牆頭的崗哨亭子。

當下,我還不確定這是否就是通往雙乳山營區的入口,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我從鐵皮牆邊的草堆裡找到一處縫隙鑽了進去,映入眼簾的是塊寬廣的空地,四周仍是林蔭築起的綠色高牆。我發現自己置身於原始的景致中,大自然似乎是在駐軍撤離後,就立刻就接管了營區。唯一的建築物是此時已落在我身後的那座崗哨,實在很難想像這裡曾經是座軍營。

大概只能從腳下的這條水泥路,證明這裡曾有人類活動過,它一路向前延伸到空地盡頭,另一片更為濃密的樹蔭之中。心想「雙乳山營區也許就藏在那片樹林裡」,於是,踏著眼前唯一的通路,我緩步走進原始的深處。

搜尋線索:金門人對「雙乳山」的記憶

即使,還未親眼見識雙乳山營區的真面目,但它過去肯定是座有一定份量和規模的軍營。1977年被派回老家——瓊林——擔任副村長的蔡福林,回憶起父親作擔架隊隊長的光榮事蹟時,仍然記得金門的民防隊早期都會在雙乳山營區訓練。

后盤山的王志場記得自己所屬的民防隊最遠曾到雙乳山訓練過;同村的王英川則說軍隊也動員過全村村民去幫忙挖掘雙乳山的土坑道。這些金門居民的記憶,眼下成為我在樹林深處探察僅有的線索,幸運的是,另一項重大的線索,很快就出現在我面前。

道路的盡頭有條寬約六、七公尺的紅土溝,看起來就像一條河水流乾、露出床底的河道。在「河床」兩側各有一個被磚石封住的洞口,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來,這裡原先應有一處彼此相連的坑道,只是不曉得出於什麼原因而被截斷。我在心裡暗自竊喜,這極有可能就是營區內部的坑道,通過它也許就能闖進雙乳山營區的坑道系統,只可惜它已經給人嚴實的封上。不過,這一發現仍然是極大的振奮,我滿懷信心的越過這道寬溝,繼續探索前方未知的區域。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被封上的坑道洞口

後來我才知道,這道「紅土溝」實際上是一條正在施工的道路,而被封住洞口確實就是雙乳山營區地下坑道的一部分,卻意外地在工程之中被粗暴的截斷,被我稱之為「河床」的地方,也就是當時的「案發現場」。坑道慘遭破壞的憾事發生在2018年,當下立刻引起金門文史工作者和戰地史蹟愛好者的強烈不滿。他們嘗試發揮影響力,以敦促地方當局重視雙乳山營區的地下坑道,並且進一步檢視工程的適當性。東奔西走、費盡周折,獲得了階段性的勝利——金門縣文化局公告「雙乳山坑道」為縣定古蹟。

然而,這更像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戰爭,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領略戰地史蹟的重要性,更不曉得個別的坑道、碉堡有何特殊之處。因此,類似的憾事在金門依然層出不窮,我們要能讓更多人意識到自己所拆除不僅是一團鋼筋水泥,而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時代所保留的特殊遺緒——在世界格局下,是全人類在東西冷戰中的經驗;在地方脈絡下,是軍事化帶來的現代性與傳統社會的衝撞、融合與相互詮釋。只有如此,保存戰金門地史蹟的努力才不會徒勞無功,否則,我們未來或許將遭受這麼一種諷刺:解放軍無情的砲火沒能摧毀的,最終卻毀於我們的輕忽與草率。

營區外圍的壕溝與水泥橋

廢棄營區僅存的痕跡

穿越紅土溝後,道路開始變得不同,除了較先前筆直以外,兩側的林中隱約可見幾條羊腸小徑,樹叢中也開始出現一些掛著鐵鍊的柱狀物。我隨機繞到某條樹叢後方的岔路上,發現一道看起來像是護城河的壕溝,溝上還有一座崗哨亭和一座橫跨壕溝的水泥橋,那些柱子則是橋上的圍欄。

這些防禦工事讓我更堅信自己已經處在營區的外圍,而且正在逐步深入核心。果不其然,當我沿著主路繼續向前,很快就來到一處林中的小空地,空地上有座白漆斑駁的柱子,上頭寫著幾個紅色大字「金西旅雙乳山營部」

只不過,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東西吸引。在空地邊緣的雜草叢中,有一組圍成一圈的水泥板凳,圈子的中心則有個類似講台的水泥柱,正對著一堵同樣也是水泥製成的牆。這套水泥「擺設」看起來有些匪夷所思,它的用處更令我摸不著頭腦。我只能聯想到這或許是部隊分散成小組訓練時,為了講解課程所使用的某種「野戰教室」。

在空地的另一頭還有塊牌子,上頭寫著「¼ T停車場」,一旁另有個倒下的石碑,寫了「鹿砦」兩個字。這兩個物件比較明確,能夠顯示我身處的位置:現在這座空地,原先是¼噸軍車的停車場;至於,「鹿砦」則是道路的障礙物,功能類似於「拒馬」,我想石碑指涉的大概是後頭橫躺的那些樹幹,原本拿來當作路障使用的。接著,我忽然意識到,如果此地當初是座停車場,那麼部隊的營房應該也在附近。果然,當我抬頭順著「停車場」牌子望向後方的林地,兩排廢棄的建築物就悄然矗立在林中。

林地中廢棄的指示物

如今,建築物內部已經搬空,徒剩四壁,連窗框都給拆光了。不過,從其中一棟外牆上還留存的一排水龍頭,大概能推敲這些建築以前都是官兵房舍。在房舍的後頭還有一塊雜草叢生的台地,草高及膝,寸步難行,在缺乏除草刀具的情況下,我們只能依靠肉身勉強「撸」出通路。

艱困的步行數公尺後,我發現在荒煙蔓草之下,還藏著更多組水泥座椅,它們的形制全都類似於先前描述的「野戰教室」,說明這片房舍後方的空地,可能是當時官兵們主要的活動和訓練場所。然而,除此之外,在草莽匯集而成的汪洋中,我別無所獲,只能原路折回。

雖然我已然發現雙乳山營區的一部份,不過,探察之行還未寫下句點。金門的廢棄軍營不知凡幾,雙乳山營區真正的特殊之處卻藏於地下,在營區的地底有座長達兩千多尺,規模龐大、結構複雜的坑道系統。

雜草叢生的廢棄營房

意外闖進地下長城「雙乳山坑道」

人們或許會說:「坑道?那是金門最常見的東西呀!」然而,雙乳山坑道有其獨樹一幟的特色:它由一條大型的環形坑道和多條附屬坑道構成,內部四通八達、幅員廣闊,各個坑道口與地面的火力點完美銜接,構成縝密的防禦系統。坑道除了聯通之外,內部還有大量空間,作為寢室、庫房和辦公室,其中,還有兩間30多坪寬的中山室,足以想見當年駐紮的部隊人數有多麼驚人。

除此之外,雙乳山坑道甚至從地底貫穿伯玉路,​串連駐紮在雙乳山南北的軍事單位,換句話說,它從我所身處的「乳北營區」,一路延伸至今日中山林一帶的「乳南營區」。雙乳山坑道規模、幅員之大,設計、構工之周密,即使在金門也不多見。而如今它就藏在我腳下,還未能親眼見識,又怎能輕易言歸呢?

然而,坑道入口究竟位在何處?路上遇到的那兩個洞口已被封死,要從哪裡進入這座地下長城呢?萬一入口就藏在我剛退出的那片草叢中,在苦無刀具的情況下,又怎麼樣能進入坑道呢?正在思忖對策之際,我無意間走到房舍後排的土丘上,才驚覺原來這並非一般的土丘,竟是坑道正面的掩體,而雙乳山坑道的入口就躲在土丘後方。

「就是這裡了!」我興奮的幾乎驚叫出聲!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就這樣意外的闖進了雙乳山坑道。

坑道入口
攝影/連子勻、張哲叡、陳祺
參考資料
1. 李秉鈞、洪清漳、黃清信、陳志璿、蔡添丁、陳建雄,《尋找金門老營區》(金門:金門國家公園、金門戰地史蹟學會,2015)
2. 卓遵宏、董群廉訪問,董群廉、陳中禹記錄整理,《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訪談錄(一)(二)》(臺北:國史館,2003)